王羽佳音乐会随感

《听王羽佳与旧金山交响乐团音乐会随感》

本人一直是王羽佳的忠实的粉丝,在过去听她几次来旧金山的演出,包括与旧金山交响乐团合作以及独奏音乐会中,每次都对她的惊人的技术和音乐城府有新的领略,这次二月13号听她和旧金山交响乐团音乐总监艾萨-佩卡 萨罗宁指挥该交响乐团的音乐会更加深了我的这种认知。那天当晚正值旧金山湾区大雨,但恶劣的天气丝毫没有影响观众的热情,剧场座无虚席。

这次音乐会的曲目基本是以法国印象派大师的作品为中心,曲目是德彪西的管弦乐的”意象集” – 1,Gigues (吉格舞曲)2, Rondes de printemps (春天的回旋曲)3,Ibéria (伊贝利亚),加之两部钢琴协奏曲 – 拉威尔的“左手钢琴协奏曲”和芬兰作曲家Einojuhani Rautavaara (埃若尤哈尼-劳塔瓦拉)的“第一号钢琴协奏曲”,而劳塔瓦拉又刚好是音乐会的指挥萨罗宁的作曲老师。德彪西的“意象集”虽然最初构思为三首乐曲组成的组曲,但也经常被作为单独的乐曲演奏,尤其是尺度比较长而又具有欢快的舞曲风格的“伊贝利亚”已成为很热门的音乐会保留曲目。而萨罗宁对这场音乐会的曲目布局也别有有匠心:他把德彪西“印象集”的前两首“吉格舞曲”与“春天的回旋曲”配上拉威尔的“左手钢琴协奏曲组成上半场,而劳塔瓦拉的第一钢琴协奏曲与德彪西的“意象集”的“伊贝利亚”组成下半场,“伊贝利亚”的西班牙风的欢腾的舞曲作为音乐会结束也非常得体。德彪西的为钢琴而作的两集“意象集”已成为钢琴曲文献的保留曲目,而为管弦乐队创作的“意象集”最初也是为双钢琴构思的,但最终留下来的就是这个管弦乐版。

因为感触良多,首先让我谈谈王羽佳的演奏,她当晚的两首协奏曲的演奏都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 震撼!王羽佳在旧金山地区大有粉丝,有人在几个月前就开始订票,在剧场里也不时看到像是钢琴老师带着学生的观众。音乐会上半场由德彪西的两首“意象”开始,以“左手协奏曲”压轴,在王羽佳走进舞台之前那一霎那,我已感觉到在观众中那种热情期待一触即发的气氛,当她以她以往那种微带腼腆的步伐走入舞台时,观众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先简单介绍一下拉威尔的“左手协奏曲”,这部协奏曲是为在第一世界大战失去右臂的奥地利钢琴家 Paul Wittgenstein 而作,虽然全曲只为左手而创作,但拉威尔在试图创作一部织体像两只手演奏一样丰富的左手协奏曲。为了达到这种境界,拉威尔采用了很多左手在键盘上远距离的大跳和非常巧妙的延音踏板的运用,以致给人一种多层次,多线条的立体感觉,然而这一切对演奏者的技术和掌控多种音色的触健要求极高。毋庸置疑,王羽佳对乐曲所需的技术要求不在话下,但最让人感叹的是她在演奏中对音色的立体感掌控,在乐曲中一些只能靠大拇指奏出的旋律线条被她轻松自然的驾驰在繁复的伴奏音型之上,听起来那么的清晰而流畅,简直不相信它是出于单独的左手!协奏曲以低音大提琴在空弦上的分解和弦开始,低音大管在低音区引申出一段阴森而含糊不清的旋律,之后其他乐器一层一层的向上跌置加强,推到全奏的强音后终于把独奏钢琴抛将出来。钢琴以非常刚强而铿锵有力的和弦打开主题的陈述。王羽佳的演奏单刀直入,坚韧而浩瀚,强而不燥,乐队紧接着回应了钢琴的呼唤之后在逐渐消退的乐句引申出钢琴抒情的独奏段落,王羽佳的演奏像泉水一样的清澈,微带犹豫的旋律在流动的伴奏音流中在唱出甜美的主题。拉威尔这部协奏曲虽然只有一个乐章,但它可以清晰的分为两个部分,在中低音区的弦乐器的跳弓的断音的节奏中钢琴以铿锵的极速下行的和弦开始了协奏曲的第二部分。乐曲在这个持续的节奏音型下逐渐扩张,壮大,最后形成一种洪流般的高潮,而重复的低音和雄性的气质让我联想起拉威尔的“波莱罗”舞曲。萨罗宁精确的指挥带领下的乐队与钢琴合作默契,各声部和独奏乐器与钢琴钢琴的声音平衡恰到好处,在乐队最强音时也没有淹没钢琴声音的抛射。协奏曲的华彩乐段是占据全乐曲尺度相当大的一部分,也是最初钢琴家 Paul Wittgenstein 所抱怨的“钢琴独奏部分太长”的乐段,(但最终他逐渐理解,并接受了拉威尔的版本)。这段钢琴华彩是全曲最能显示只靠左手能达到的巅峰,因本人是搞作曲的,我最能体会到拉威尔的绝处!他在单独的左手演奏中把音乐织体分配为三个独立的因素:旋律,复旋律和伴奏音型,而左手的任何一个手指都要随时担负着旋律线的“接力”。王羽佳在这段华彩中真可谓大大出彩!尤其是那段在急速音流下还要突出高声部与低声部的对句中,她的左手已做到了“分身术”的境界,令人赞叹!之后乐队以突如其来强音全奏简短扼要的结束了全曲。在观众的站立的热烈掌声和欢呼声下,王羽佳返场了两首乐曲,第一首是Philip Glass 第六号练习曲,第二首是根据墨西哥作曲家Arturo Marquez 的乐队作品改编的Danzo No.2, 很有意思的是指挥家萨罗宁与她同返舞台并亲自在演奏中为她翻谱,上半场音乐会就在这种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半场开场的 埃若尤哈尼-劳塔瓦拉的“第一号钢琴协奏曲”虽然是旧金山交响乐团首次演奏,但本人曾在网上听过其他的演奏录音。而王羽佳的演奏让我耳目一新,几乎像是另一部作品,当然这也和旧金山交响乐团的高质量演奏也分不开。这让我这个搞作曲的不禁感叹 – 演奏的质量对一部新作品的生存是何等重要呀!埃若尤哈尼-劳塔瓦拉 是芬兰20世纪的领袖级的作曲家,不过他也曾在美国师从作曲家阿隆-科普兰,可以在这部作品中听到科普兰的影响。协奏曲分三个乐章,第一乐章辉煌而壮观,有大量的音块儿的应用,最明显的是接近尾声时演奏者被要求用右臂敲打琴键制造大面积的密集音块效果。第二乐章是由近乎圣咏的风格呈示,它让我想起贝多芬的第四钢琴协奏曲和巴托克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第三乐章以近乎“托卡塔”风的疾风暴雨般的气势结束全曲。王羽佳的演奏已使作品升华,她的音乐的表现力,乐句的语气掌控,极具戏剧性的力度幅度以及展现多层次的织体的能力都引人入胜。我可以想像,如果作曲家本人能亲身听到如此精彩的诠释一定会喜出望外。

在聆听王羽佳的演奏中更加感觉她的音乐就像她本人,真实,坦荡,不做作,也不装深沉,因为她不用做也不用装,她有雄厚的本钱去做真实的自己。

回过头来再说音乐会中的德彪西的“意象集”。德彪西为钢琴而作的两集“意象集”已成为钢琴曲文献的保留曲目,而为管弦乐队创作的“意象集”最初也是为双钢琴构思的,但最终留下来的就是这个管弦乐版。德彪西是法国印象派作曲家的代表人物,他的管弦乐作品“牧神午后”被认为是现代音乐的起始。他的管弦乐的“意象集”在音响色彩上更与印象派绘画交相呼应,朦胧,神秘,闪烁发光,不过这一切都从视觉转化在声音之中。他在运用乐器上(配器)强调独奏乐器色彩的混合,他把各乐器群再分组的精细给与他的音乐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昵感,他的“意象集”更是富有画面感。“吉格舞曲”有苏格兰民歌的素材,其中还用了柔音双簧管(Oboe d’amore)来模仿苏格兰风笛的效果;“春天的回旋曲”的闪光的乐队色彩和朦胧的和声以及由竖琴与带弱音器弦乐群形成的音乐氛围给人一种万物复苏,微风佛面的春天的清新感受。而结束整场音乐会的“伊贝利亚”的三段体:1,大街小巷,2,夜来香,3节日的早晨,把人带入西班牙的街景与民风的图画之中。萨罗宁对乐队各乐器群的色彩对比的调节堪比画家的调色板,他把德彪西的天才配器的微妙发挥的淋漓尽致,而旧金山交响乐团的各声部和独奏乐器都在这乐队的色彩的花丛中竞相绽放。音乐会在急速的舞蹈的狂欢中结束,在观众经久的热烈的掌声下,萨罗宁多次返台谢幕,并向乐队各声部致意答谢。

走出剧场,外面依然是瓢泼大雨,和同行的朋友在去停车场的路上迎着佛面的雨滴,呼吸着潮湿而清新的空气,回味着这场美好的音乐会。不亦乐乎!

杨智华

2025年二月


《王羽佳与旧金山交响乐团音乐会》

1月28日王羽佳与Michael Tilson Thomas (简称MTT) 指挥的旧金山交响乐团的音乐会我期待已久,音乐会共有三场,我是去了第二场。正值欧米克戒病毒肆虐,Davies 交响音乐厅入场规定非常严格,不但要出示两次疫苗证明,还要求观众戴上起吗KN95规格以上的口罩。还好,门口义务服务人员很人性化的为没有戴KN95的观众准备了免费备用。入场后看到不少亚洲人面孔,看到座无虚席的音乐厅,暗自赞叹王羽佳的票房效应。

这场音乐会有更深一层的意义,一是为不久前卸任的音乐总监MTT送别,二是追念刚刚过世的该乐团团长Nancy Bechtle 女士,在音乐会开始前乐团还请来当地的著名爵士组合演唱MTT为怀念她谱写的歌曲。可以看到观众中不乏社会名流,包括坐在二楼包厢中的国会议长Nancy Pelosi。旧金山的观众的热情让人感动,也因為77岁的MTT卸任後曾动过脑瘤手术,这是他手术后第二次重返旧金山舞台。当MTT出现在舞台上,全场起立报以经久的掌声和欢呼声向这位执棒乐团25年之久的音乐总监致敬 。本人居住在旧金山湾区40年中聆听过无数次旧金山交响乐团的音乐会,已然把乐团看作自己的Hometown 乐团,所以也为当天能够在场感到荣幸。

音乐会的曲目上半场是李斯特降E大调第一号钢琴协奏曲;下半场是马勒D大调第一交响乐。李斯特可以说是音乐史上作曲家中最辉煌的钢琴家,写作技巧绚丽的钢琴独奏曲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但这首钢琴协奏曲竟用了他26年来完成。最初起草时他还是19岁的青年,到1855年由柏辽兹指挥的首演时,作品已经过无数次的修改和完善直到完美。但这一切绝不是徒劳无益的,另一位伟大的匈牙利作曲家巴托克认为,它是第一部把完美的回旋性质的奏鸣曲式实现的作品。乐曲分四个乐章,但演奏中不间断,由下行半音阶组成的第一主题动机贯穿全曲,但每次出现又都会有不同的展开,这种结构为乐曲添加了一些变奏与回旋的性格。

羽佳身着大红长裙在热烈的掌声中走出舞台,在大家熟悉的微带羞涩的羽佳式鞠躬后在钢琴前坐定。乐曲以乐队第一主题顿挫的强音呈示开门见山,羽佳的八度快速大跳的进入不同凡响,即刻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众所周知羽佳快速八度的演奏技术易如弹指,但她在演奏难度极大的双手八度经过句时即从容自如,又不失乐曲要体现的努力攀越中的张力和戏剧性。而MTT的掌控使乐章一气呵成。第二乐章基本上是一首涵夜曲气质的抒情诗,羽佳的极具歌唱性的长气息的乐句楚楚动人,她对音色的控制也是精巧迷人。第三乐章由三角铁的蜻蜓点水般的点击引出,钢琴与乐队轻盈跳跃的对句让人联想到一只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羽佳的弹奏晶莹闪烁,谐趣横生。在乐队的过渡乐句的引领下,乐曲进入了第四乐章。最后的乐章基本像是个超级再现部和第一乐章遥相呼应,最终以凯旋般的强音全奏结束了全曲,而观众的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压倒了乐队的强度。当然从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中也暗示了大家对返场的期待。一反常态,那天可能羽佳有些疲劳,没有像往常那样慷慨的用她的人人熟悉的“绝活儿”返场曲目回报观众,而是在MTT的请求和观众殷切的等待下,一束优美的弦律在羽佳左手流动的伴奏音型下飘然而出,那是李斯特改编舒伯特的艺术歌曲《纺车旁的格里卿》,前半场就在回味无穷的典雅中结束。羽佳演奏的李斯特第一协奏曲让我想起我另一个钟爱的版本:阿格里奇和阿巴多与伦敦交响乐团的录音,她和阿格里奇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她们的演奏都“冒火花”而这种火花不就是这首协奏曲的精髓吗。

马勒在写第一交响乐时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能为他谋生计的指挥工作中,他希望能有一天用他的音乐挣足够的钱来支持他的作曲,但第一交响乐的首演并不成功。马勒对自己的作品不被理解和接受而苦恼,觉得老一辈的作曲家们都有上一代的传统可传承,而自己的第一交响曲在创新性上几乎是从零做起。这部交响曲也是他自己指挥最多也久经完善的作品。多希望他能看到他的交响乐在今天被爱乐者们的青睐成为音乐会的热门曲目。

作品分四个乐章,风格近似交响诗,其中也借用了一些他的艺术歌曲材料,这部作品还有个别名《巨人》。马勒交响乐对于旧金山交响乐团并不生疏,MTT指挥该乐团录制的全部马勒交响乐”Mahler Cycle” CD曾赢得多项格莱美奖,所以演奏马勒对于乐队自然是随手拈来。第一乐章在第二小提琴组的高音泛音的背景下可以听到布谷鸟的歌唱和远处传来的号角声,一片大自然的生机蠢蠢欲动的气息,终于等到充满生命动力的主题出现。MTT在长气息的引奏中的手势几乎是完全是流动的,这使听众进入一种完全不受节奏束缚的时空之中,音乐步入了马勒的心灵世界,那么恬静,在冥冥之中你可以听到自己的动脉在太阳穴中勃动。大自然是永恒的,生命是有限的,而死亡却也是永恒的。马勒在这三者之间徘徊,我们听到生命的凯旋的号角,但也不能摆脱死亡在黑暗中的召唤 。MTT在力度的启示上很节俭,加之乐队的默契,当他需要戏剧性的强音时每个大动作对于乐队的反应都会重千斤。第二乐章是舞曲,相当于古典交响曲的小步舞曲,但三拍子节奏更是铿锵有力,仿佛看到田间农夫的舞蹈。最有趣的是诙谐的第三乐章,以小调形式出现的源自法国儿歌“Frère Jacques” 我们熟悉的《两只老虎》弦律从低音大提琴笨拙的独奏开始以轮奏的方式循序渐进的呈示,灵感来自于一副讽刺画《动物为猎人的葬礼》加之强烈对比的悠扬的舞曲性质的中间乐段,让乐曲添加一种打油诗情调。第四乐章像雷电一般从黑云中劈了下来,整个乐章像疾风暴雨,但充满英雄般的凯旋与希望,旧金山交响乐团的在MTT的带领下给音乐推向了令人窒息的戏剧性张力,尾声好像是在高空盘旋不落的旋风直到冲破云霄,在乐队全奏的极强音上结束。当时观众的反应可想而知,掌声也可用排山倒海来形容。

在走出剧场时,我听到走在身旁的一位白发长者轻轻的哼着第二乐章舞曲的弦律。回家的路上,我和同往的朋友滔滔不绝,感慨在这疫情期间能有这样的精神享受是怎样的一种奢侈,知足!

杨智华

大年初一于旧金山湾区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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